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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树小说网 > 修真小说 > 霍乱江湖 > 上卷:潜龙 第 4 章
    眨眼的瞬息,那道月白身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虚空。

    霍临风站立竹间,仍有些怔愣,脑中细思刚才那是肉体凡胎,还是鬼魅谪仙?若是凡人,那他又是何人?

    单住一处别苑,必定不是寻常弟子,莫非是宫主之一?他暗忖,刁玉良年方十四,未加冠,因此可以排除,那便只剩下容落云。

    可言犹在耳——人皮色魔、兽性大发、先奸后杀。霍临风蓦然一惊,他从没想过,一个无恶不作的变态长那副天仙模样。

    夜半,不凡宫的弟子定时巡逻几次,隐约传来沉稳脚步。霍临风未久留,奔至角落从山侧离去,一路匆匆回了客栈。

    窗扉大开,他跳入轻巧落地,吱呀关窗声将杜铮吵醒。杜铮趴在桌上,见他归来舒一口气,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倒杯热茶。

    霍临风落座端杯,润了润嗓子。抬眼,见这小厮偷看他,贼眉鼠眼好不猥琐。“少爷。”杜铮悄声问,“不凡宫可怕吗?”

    霍临风不屑一笑,皇宫都见识过,不凡宫有何可怕。他最烦对方问东问西,支使道:“铺床去。”一杯茶饮尽,微微动耳,似乎客栈中格外安静,连鼾声梦呓都不曾听见。

    他问:“客栈夜里有何动静?”

    杜铮答:“全往外跑,去什么朝暮楼看歌舞了。”

    声色场所,塞北城中也有,无外乎是弹奏小曲供人取乐。霍临风无甚兴趣,将锦布打开清点一番,准备明日补齐房费,再给丧命的侍卫立处坟头。

    床铺好,他仰躺上去,待灯吹熄,忽然好奇:“呆子,你说容落云长什么样?”

    杜铮想了想:“估摸是色眯眯一双眼,兜齿厚唇,见到美人便垂涎三尺。”

    这形容太过仔细,惹得霍临风颇觉不适,压了压才问:“倘若他长得很美呢?”

    杜铮否定:“夫人在家常念《金刚经》,其中有云:心慈是天人,心恶是罗刹。容落云那么坏怎会生得美?少爷,你莫要只看兵书,也多看看佛经罢。”

    “……”霍临风翻身,“话多,睡觉!”

    屋中再无废话,客栈空荡,唯独他们主仆酣睡。

    如杜铮所言,人们都去了朝暮楼。

    西乾岭内有一条长河穿过,河畔倚一座六角楼,名曰朝暮楼。朝暮楼乃西乾岭最大的温柔乡,人间四季变换,朝暮楼内独有春色。其中美人如云,最国色天香的当属花魁容端雨,若能看上一眼,哪怕朝生暮死也值得。

    此时远观,朝暮楼灯火通明,入内则见衣香鬓影。凡途径西乾岭的男子都要来饱饱眼福,千金投掷,只为搏美人一笑。

    各角落声色惑人,唯独四楼一隅寂寥了些。这是间上房,掩着门,屋内雅致,小香炉冒着缕缕烟气。床边坐一位男子,月白衣裳显得安静从容,像朵疏淡的云。

    人如其名,他就是不凡宫的二宫主,容落云。

    门开,花魁进来,瞧一眼对方便径自关窗:“静悄悄的,来多久了?”

    容落云音色清亮:“不久,刚燃上香。”

    容端雨说:“朝廷委派的官员已经查到了,你看看。”缓步至床前,广袖轻扬,葱白手指探出一张纸条。容落云接过展开:“霍临风?”之前只探听到朝廷派人,没想到竟然派的是定北侯之子。

    “此人武功如何?”容端雨问。

    容落云摇头,素未谋面更未交手,不知。但霍钊的儿子绝非等闲之辈,何况,传闻霍临风十七岁就带兵屠城,必定心性狠辣。他若有所思,放着塞北的精兵铁骑不要,来西乾岭带一群酒囊饭袋,未免太傻。

    容端雨猜透,问:“要不要再探?”

    容落云说:“不必,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等霍临风露面,估计到时长安的确切消息也就送来了。”燃尽纸条,他倦了,身子一软躺入床中。

    容端雨面带忧色,却未多言,只俯身给他盖被,又摸了摸他的脸颊。

    “兵来将挡,不必担心。”容落云安慰道,“我睡一觉,天明陪你用早饭。”

    帷帐落下,容落云衣不解带地睡去,明明是个恶名在外的狂徒,却侧身蜷缩作小儿态。楼下歌舞无休,直热闹到卯时,待喧嚣方歇人散尽,天也亮了。

    清晨不凡宫,弟子鱼贯而出,齐齐汇聚邈苍台。邈苍台是不凡宫里最宽阔的一处,东南角置梅花桩,西北角置乾坤局,后方便是宫内正厅,阖宫弟子每日来此处操练。

    而最奢华的一处当属藏金阁,即陆准的住所。

    旭日东升晃人眼睛,陆准眼皮发热,迷瞪着坐起身来。他抻抻懒腰,下床捯饬自己那张玉面,换身暗纹滚边的常服,然后一屁股在妆镜台前坐下。

    一盒玉佩,白玉的,青玉的,镶金的,嵌珠的,似是挑花了眼。

    索性多挂几条,陆准心满意足地决定,佩戴好,打开荷包装点碎银,一拉柜门,他顿时傻眼。银子呢?这小财神大惊失色,他码好的雪花银、他辛苦劫来的血汗钱竟不翼而飞!

    陆准夺门而出,到邈苍台喊停阖宫弟子,再叫来大哥小弟。待他表明详情后,刁玉良骂道:“宫中弟子谁敢?就算狗胆包天,翻窗进屋都吵不醒你吗?你是什么猪捏的妖怪?”

    陆准气结,可他的确没醒……无言可辩。

    正议论纷纷,外宿一夜的容落云归来,懒散情态与这帮人大相径庭。刁玉良眼尖,疾疾跑来:“二哥,你可回来了。”

    容落云将人揽住,不知发生何事,登上邈苍台,一眼瞧见陆准的哭丧脸。再看向段怀恪,用目光询问因由,段怀恪说:“老三的藏金阁失窃了。”

    不凡宫失窃是头一遭,容落云愣住,然而不待他质疑,怀中的刁玉良说:“二哥,入屋翻箱都未吵醒那猪,说明轻功可媲美你的八方游,并且内力极强。依我看,那贼人许是鸟精转世。”

    耳边聒噪,容落云抬手捂住刁玉良的小嘴儿,琢磨着,既然只有藏金阁失窃,说明那贼是冲陆准来的。劫过的人不计其数,仇家也多如牛毛,这回终于惹到了厉害主儿。

    容落云挖苦:“他怎么没趁机杀了你?”

    陆准听罢,两眼一瞪答不出话来。若他真的被杀,不凡宫就不止严加防范那么简单了,此番行为,倒更像是挑衅。

    段怀恪问:“你最近劫过何人?”

    陆准回想:“最近是在城外,劫了新上任的官员。”说完唇未闭合,肚腹剧痛被容落云一掌拍飞。他滚出去两米,惊愕下又觉莫名,直哼哼。

    容落云道:“鲁莽,新来的官员是定北侯之子,你以为是什么泛泛之辈?”他尚未解气,冲过去又起一掌。陆准嚎道:“二哥,我疼!”

    容落云蓦然心软,蜷缩手指化了那掌。陆准见状磨蹭到他脚边,拽他的衣袍示好,他狠狠揪一把对方的脸蛋儿,问:“你与霍临风交手了?”

    陆准摇头,他连面都没见着。

    未见其人,说明姓霍的当时有意隐藏,如今我在明,敌在暗,被动得很。这一遭窃银是以牙还牙,同时告诉他们,他霍临风来去不凡宫容易得很,将下马威施还回来。

    事已发生,当务之急是想法子解决。容落云挥退众人,与段怀恪入厅商议,二人认为应尽快探得霍临风的行踪。

    ……可霍临风容貌几何,他们一概不知。

    容落云分析,官差被杀,霍临风目前应该孤身一人。至于长相,少年时分便号令千军,估摸稳重老成,再加上塞北征战风吹日晒,无疑是个粗面蛮汉。

    段怀恪想法相近,向长安探听消息需要时日,眼下也只能靠猜。研究罢,即刻下令,命人探查霍临风的行踪,一时间众弟子齐发。

    他们在这边厢苦苦商议,殊不知那边厢对方一派自在。

    昨夜晚归,霍临风早起沐浴更衣,此刻斜倚轩窗眺望西乾岭的街市美景。门开,杜铮归来,臊眉耷眼煞是颓丧,霍临风觑一眼:“瞧你那德行,好像死了娘。”

    确是父母双亡,杜铮咂咂嘴,立在门边欲言又止。一早,他去将军府周围转了转,远远地观望,只觉十分气派。他忍不住道:“少爷,到西乾岭将近半月,你到底有何打算?”

    霍临风挑眉:“我还得向你汇报?”

    杜铮说:“我哪里敢。”他委屈又担忧,“可那将军府都给备好了,咱们却一直住在客栈,明明是来做官的,非揣着官印公文消磨工夫。如此不务正业,不大好罢……”

    简直絮叨精托生,霍临风问:“怎么,恶人猖獗多年,官员废物多年,朝廷都不急,我急什么?”一句话将对方噎住,静了,再无烦扰。

    恰有风来,他眼似皓石堕水,半睁着,荡起浓浓风流。低首,听得黄口小儿争糖,又一笑,将春风撞破。

    霍临风此道——按兵不动,且等后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