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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树小说网 > 修真小说 > 霍乱江湖 > 上卷:潜龙 第 2 章
    这一声突兀又铿锵,众人皆引颈凝视,霍临风亦偏过头去,看向开口之人。

    那人与陈若吟和霍钊年纪相仿,却不似霍钊铜浇铁铸,也不像陈若吟目露精光,他周身沉静,面容清瘦苍白,一副书生相。成帝问:“沈太傅,为何不可?”

    原是太傅沈问道。

    这下不仅霍临风偷瞧,连霍钊也侧脸望去。

    沈问道曰:“回圣上,朝堂之外江湖之大,西乾岭实在不算良处。一来,西乾岭路遥,恐小侯爷水土不服;二来,那里的江湖恶霸盘踞多年,万分凶险。三来,书一日不读则疏,兵一日不练则荒,小侯爷将帅出身,不可荒废本业。故在下以为,让初来乍到的霍将军前往实在不妥。”

    条分缕析,将利弊因由列得一清二楚,霍临风听在耳中甚是感激,不由得再次看去。恰好,沈问道也朝他看来,目光平静似有安抚之意。

    成帝未言,陈若吟一哂:“听沈大人此言,是针对皇上还是瞧不起定北侯?”

    沈问道曰:“丞相切勿冤枉微臣。”

    陈若吟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依你之见,朝堂之外的江湖难不成是法外之地?那西乾岭再远,也是大雍的地盘,那儿的恶霸再凶蛮,也要受朝廷的管制。况且,定北侯之子岂是凡人?霍将军年少便带兵打仗,击杀突厥蛮贼无数,会受不了水土不服?会对付不了区区江湖人?”

    又一番唇舌相争,难分胜负。最后,沈问道不欲纠缠,下跪向皇帝拱手,请皇帝三思。成帝敛目,四两拨千斤,将倾向拨得一清二楚:“你们何必争论,朕来问问临风自己的意思。”

    朝堂之上,估计没人敢说个“不”字,沈问道哑然,陈若吟面露得意之色。这份上,别无他法,霍临风抱拳作揖:“臣但凭皇上吩咐,万死不辞。”

    成帝满意道:“好,那朕便派你去西乾岭,还做将军,当地官兵听你调遣,帮朕好好管一管江湖上的乱臣贼子。”

    霍临风叩首领命,余光瞥见霍钊紧握的拳头。

    平乱有功,王城封赏,关内留质,远放江湖。也好,山高皇帝远,起码落得轻松自在,此行大局已定,只是不知以后旦夕祸福。

    当晚宫内设宴,金石丝竹洋洋盈耳,直热闹到深夜。

    白天/朝堂上明争暗斗,陈若吟占了上风,这会儿,霍钊将其灌得烂醉如泥,提前被送回府邸。霍临风胃口不佳,抬眼,隔着腰肢款摆的舞姬对上沈问道,便恭敬举杯,遥遥敬了对方。

    曲终席散,杯盘狼藉,霍钊和霍临风出宫回驿站。

    正是深夜,院中月色皎皎,父子俩都有些难眠。霍临风陪霍钊坐在石几旁,两杯茶解酒,愈发清醒。他问:“爹,明日我赴江南,你归塞北,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父子团聚。”

    霍钊叮嘱:“出门在外多加小心,记得给你娘写信。”口中茶味苦涩,他往乐观处想,“陈若吟擅于揣摩圣意,皇上又偏帮那老贼,你去得远远的倒也有益。”

    霍临风问:“爹,你跟姓陈的有过节?”

    此话一出,霍钊铁面一沉,丹田之气骤然汇聚掌中,将手上茶盏勾爪捏碎。茶水淋漓,霍钊目光凛冽:“我错杀名士唐祯,全拜陈声所赐。”

    十七年前,太傅唐祯名满天下,传闻他形貌昳丽,并博古通今晓奇门之术。世间流传,唐祯之才情,大雍无人可比肩,然而因政见不合,陈若吟视唐祯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终于,唐祯遭陈若吟构陷欺辱,成帝下令满门屠尽。

    唐祯武艺高强,携夫人一路逃至塞北,奈何与霍钊对上。一纸诛杀令,霍钊奉命行事,与唐祯在大漠中拼杀。霍临风当年六岁,亲眼目睹唐祯死在霍钊的剑下,而后唐夫人抽刀自刎。

    时过境迁,霍钊仍怒气难消,他这一生驰骋沙场,上对得起天子,下对得起黎民,视忠义比命重。可惜身居边关,知道内情却为时太晚,错杀唐祯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事实。

    “爹。”霍临风道,“皇上听信谗言,不也——”

    霍钊厉声:“大胆!”眼尾扫过四周,沉着警告,“身为臣子,你要记好,皇上是不会错的,错也是别人的错。”

    言尽于此,多说无用。霍临风低头接受,咽下一肚子大逆不道之言,正不痛快,他猛然起身:“何人夜半探访?!”

    吱呀,院门轻启,一人身披斗篷看不清模样,走近,竟是太傅沈问道。

    三人聚于屋内,一豆烛火,暗沉沉的。沈问道解下披风,率先表明来意:“小侯爷明日启程南下,深夜打搅,实在是有话叮嘱,还请见谅。”

    霍临风斟茶:“先谢过沈大人朝堂上的关怀,小侄洗耳恭听。”

    沈问道直入主题:“天下之大,大雍虽然已到第三代,但根基仍不算稳固,放眼江湖,多少人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当年乱世纷纷,霍钊大杀四方让大雍拔得头筹,可霍钊已老,如今又远居边关,实在鞭长莫及。

    霍临风说:“我会小心。”一顿,他掂掇,“沈大人,西乾岭究竟是什么地方?今日在朝上,您说那儿有恶霸盘踞?”

    沈问道点头:“那儿,称之为恶人窝也不为过。”

    江湖中教派繁多,其中声名最差的当属不凡宫,不凡宫有四位宫主,传闻奸杀掳掠无恶不作,派遣到西乾岭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各个落得惨死的下场。而那不凡宫,就在西乾岭。

    沈问道说:“此行在陈若吟算计之中,你是兵,不凡宫是匪,无论是你铲除不凡宫,还是不凡宫伤害你,陈若吟坐山观虎斗,乐见其成。”

    明明形势严峻,霍临风却霎时来了精神。他在塞北待得太久,守着霍钊,敌得过霍惊海,以为自己无人能匹,还真想看看外面的高手。于是乎,他向沈问道讨教不停,明暗处的规矩,朝野中的党派,事无巨细。

    屋内三人,只霍钊始终未吭声。他这定北侯威严沉默,等残烛燃尽天也将明,终于开口:“临风,去院外看看。”将人支走,他问,“沈大人,听闻你与唐太傅曾是知己。”

    沈问道应:“生死之交。”

    霍钊沉吟:“虽然唐祯是被陈声老贼构陷,但最后取他性命的人是我,你不恨我?为何还要替犬子费心?”

    明人不说暗话,沈问道等着这问题一般。“侯爷高义,当初的因由沈某明白,恨只恨陈声奸猾。有朝一日若能为故友报仇,还望侯爷助一臂之力。”他向霍钊抱拳,“何况祸不及妻儿,我不忍看小侯爷受苦。”

    稚子无辜,霍钊叹息:“听说当年,唐祯的三个孩子死在了长安,最小的才三岁?”

    沈问道动唇,眼中哀恨明灭,最终什么都没说。

    烛火燃尽,天大明,父子俩各自启程。定北侯的队伍向北,回归关外,霍临风则朝南,奔赴西乾岭。背道而驰,霍临风当街跪送,直至霍钊的背影消失。

    队伍精简,除却家仆杜铮,只朝廷派遣的二十名侍卫跟随。霍临风翻身上马,牵缰扬鞭别了这王城长安。

    路遥颠簸,霍临风却心情明媚,世人皆道江南好,果然名不虚传。花草鸟兽观之不尽,长河浅溪更是数不胜数,半月路程犹如游历,叫他目不暇接。

    又十日后,离西乾岭不过百里,值黄昏,驿站歇脚。周遭青山连绵,树密水盈,湿润得仿佛飘着层水雾。在这氤氲缥缈间,太阳缓缓而落,红霞绿意冲撞,险些迷人眼睛。

    霍临风挽着衣袖,攥一把马草亲自喂他的良驹,哄什么娇妻美妾般,就差冲着马首亲上一口。忽闻身后窸窣,回头,马车轻晃,杜铮钻在马车下头鼓捣。

    他问:“做甚?”

    杜铮答:“少爷,我在防患于未然。”鼓捣完钻出来邀功,“少爷,西乾岭不太平,我把你的官印和公文藏到车下夹板中,这样哪怕遇见劫道的也不怕,他找不着!”

    霍临风反问:“你认为劫我有多大胜算?”

    杜铮一愣,呆着面目琢磨起来,霍临风便骂了句“呆子”,洗洗手用饭去了。

    当夜一过,鸡没叫便继续赶路,预备今日到达西乾岭。南方草木繁盛,穿行山林煞是费力,走到晌午大家都颇觉疲惫。

    原地休息,杜铮去湖边灌水,霍临风寻了棵老树,纵身跃上树干,闭目小憩。半柱香工夫,他两眼陡睁,隔着层层绿叶窥探东南方向。

    一阵狂风起,丛中草木纷飞,只见一道湖蓝碧影盘旋而出!

    二十名侍卫登时抽刀拔剑,抵挡来人。那道湖蓝碧影身手极敏捷,摇晃扭打,动作之快,竟看不清使用的何种兵器,噗滋一声一人倒地,绿地染血,又被晴日照成了金。

    众人后退,那道湖蓝身影停下,这才看清,用的是一双冷铁弯刀。

    侍卫问道:“来者何人?!”

    那湖蓝碧影转身,白面皮,眉挑眼飞,二十啷当岁正青春,秀气中透一股子狡黠顽劣,像个被惯坏的轻佻公子。

    “我是何人?”他语气张扬,“听好了,我就是玉面弯刀客——小财神陆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