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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村民冷眼、被张有田误解了那么久,李耀辉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如今自己学生的几句话,却让他双眼通红,差点喟然泪下。

    明明之前还指点苏丽“不要被孩子们拿捏住了”,现在却像是个傻瓜一样只想抱着他们说“不走不走我不走了”。

    他硬生生忍住了鼻中的酸意,仰首望天,故作洒脱地说:“冬天受冻可不行,冻坏了你们老师会伤心的。学校里来了新老师,比李老师更好,你们见了新老师以后,说不定就不稀罕李老师啰。”

    虽只是开玩笑,可话说出来后他心中却是一酸。

    人生在世几十载,他来支教的短短一年实在算不上什么,就算他自己,也都想不起小学很多老师的长相了。

    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也许他只是莽莽撞撞闯入他们人生里的一个过客而已。

    但孩子们接下来的话,差点让他泪奔。

    “不会的,没有老师会比李老师好!”

    “李老师和方老师帮我们建了新学校!”

    “李老师告诉我们外面有大大的城市,只要好好上学去外面上学吗,就能天天都吃得饱饭!”

    “李老师你不要走。”

    越是偏远贫穷地方的孩子越没有城市里的孩子活泼,也没有那么善于交流,能说出这么多话已经是难能可贵。

    正因为如此,李耀辉才终于没忍住,让眼泪糊住了眼睛。

    但是他不想自己留在学校的最后时刻这么“悲情”,所以视线虽已模糊,却依然还咧着嘴替孩子们抱着衣服往教室走。

    这几个孩子都是一个班的学生,当他带他们走到四年级的教室门前时才想起来已经过去一年了,他们该升五年级了,喉头又是一哽。

    时间过的如此之快。

    这时候杜若才刚刚起床,端着脸盆和牙刷刚准备去楼下厨房里打水梳洗,一伸头见到楼下李老师牵着几个孩子大包小包的站在教室门口,不由得一愣:

    “李老师,这是干嘛呢?”

    这才刚七点吧?

    不是八点上课吗?

    另一边秦朗也围着学校晨跑了一圈回来,见到这架势也怔住了,但他很快便笑着上去和几个孩子攀谈:

    “这些是今天来上课的孩子们吧?你们好啊,我是新来的秦老师。”

    几个孩子慌张地躲到李老师的身后,一双双黑亮的眼睛睁的浑圆,充满了警惕之意。

    “别怕,他是新来的秦老师,和我、方老师一样,都是从城市里来的。”李老师有意拉近孩子们和秦朗他们的关系,开始介绍着:

    “他来自中国南方的一个城市,那个城市没有冬天。”

    听到“没有冬天”,其中一个孩子“啊”了一声,伸出脸来问:“没有冬天的地方,是不是不用挨冻?”

    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问:

    “没有冬天,是不是没有会叫的风?”

    “那地方远吗?”

    看着几个孩子枯黄的容貌与破旧的衣衫,再看到李老师手上明显是冬衣的包裹,秦朗想了想就大致能猜到是怎么回事,等听到他们的提问后不由得动容,蹲下身认真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

    “是的,我来的那个城市,没有人会挨冻。”

    “我们那里也有会叫的风,叫做台风。风刮来的时候,树都会被拔起。”

    “那里很远,坐火车的话,有三千公里。所以,我用了很多的时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能见到你们。”

    秦朗对他们伸出手。

    “所以很高兴见到你们,我是你们的秦老师。”

    几个学生羞羞怯怯,在李老师的鼓励下,才鼓足了勇气轮番上去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说是握手,倒不如说是上去摸了一下,只是刚刚碰到秦朗的手,就像是受了惊吓一样收了回来,又站到了李老师的身后。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已经不会再用那种警惕的目光看着新来的老师了。

    李老师终于松了口气。

    孩子固然会眷念自己喜爱的人和事,但孩子的本性又是充满好奇的,他们天然的就会区分善意和恶意,一旦新来的老师对他们表现出善意,就会建立起新的亲密关系。

    这么一想,还真有点惆怅。

    这边和乐融融,那边杜若敲了敲隔壁的门,端着脸盆下了楼,路过他们时,李老师指了下杜若,又向孩子们介绍:

    “这是杜老师,接替我教你们的语文和数学。她是很厉害的老师。”

    杜若牙没刷脸没洗,只是在楼上匆匆摸了下脸确定没有眼shi,现在李老师突然介绍起自己,让她有些窘迫。

    “你们好。”

    她端着脸盆,拖拉着拖鞋,胡乱向孩子们露出个笑容,急匆匆就往厨房方向跑了。

    几个孩子失望地看着那个据说“很厉害”的杜老师抱着脸盆跑了,李老师和秦朗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杜若精明能干,唯一的缺点就是人有些冷,并不是那么平易近人。

    李老师招呼着孩子们进了教室先坐下,和秦朗商量了一会儿,觉得为了让孩子们能快速熟悉起新来的老师,最好是一起在门口迎接今天来报道的新生和老生。

    秦朗自然没有异议,上楼换了件正式点的衬衫,招呼着刚刚起床的江昭辉,转达了李老师的建议。

    无论是江昭辉还是苏丽都不是拖沓的人,平日里不化妆一小时不出门的黛文婷也因为化妆品全丢光了,只花了十五分钟就整理好了自己。

    等七点半他们和李老师、张校长一起站在学校门口迎接新老学生和家长时,学生们也陆陆续续到来了。

    住的远的孩子们反倒是提早到的,他们住的偏远,如果路上耽搁了时间就要迟到,已经习惯了天不亮就起床出发上学。

    红星村里的孩子们大多是由父母们送来的,以往他们的父母很少送孩子到学校,毕竟不过是村头到村子最高处山坡上的路程,会送来,一半是出于对新老师的尊重,一半是出于对新老师们的好奇。

    看向黛文婷的目光是最多的,无论是家长还是学生,毕竟她实在是太漂亮了;

    然后便是秦朗,在这个人人都枯黄清瘦的地方,面如满月还长相讨喜的秦朗简直就像是年画上的小娃娃长大了,几乎总是要被很多老太太趁机摸上两把,想沾点喜气带回去,好让家里多添几个大胖小子(?)。

    孩子们多半对新老师还是好奇的,高年级的孩子们已经习惯了支教老师们来来去去,只是从来没见过一次来这么多老师。

    在学校破败的时候,他们甚至经历过一个学期换三四位支教老师,很多老师都留不满一个月就走了,所以高年级孩子的好奇里,还带着几分疏离。

    很多孩子们都知道李老师明天要走,大部分都从家里带来了送给李老师的礼物。

    这些礼物有些是从路边摘下后干燥的野花,有些是跟着方老师学会制作的贺卡,还有些是一封长长的信。

    很快的,李老师手里就拿不下了,是张校长招呼儿子张有田从厨房里找了个大簸箕,等所有礼物都放入簸箕里后,满怀着孩子们谢意和尊敬的礼物便将它装的满满。

    很快,学生们都到齐了,杜若在一旁清点了下,一共来了七十二个学生,其中红星村五十四人,周边自然村十八人,已经创下了红星小学历史最高的记录。

    他们五个人教七十二个学生,说起来都有些浪费,大城市里一个班五六十人都是有的,这个学校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每个班也就是十几个人。

    但一想李老师之前说的支教老师平均在这里待不了两个月,也就大概明白了支教点会一次派来五位老师是什么缘故。

    大概是受到秦朗早上自我介绍的启发,学生们来报道的第一堂课并不是课本上的内容,而是在操场上席地而坐,一起上了一堂“公开课”。

    课题的名字就是“我的老师”。

    老师们需要了解学生,学生们也需要了解老师,尤其在李老师即将离开、上学的学校又是一个陌生的新环境里,这种不安的情绪才更需要用新鲜感来去除。

    活泼外向的苏丽,当仁不让的成为第一个介绍自己的人。

    “我叫苏丽。江苏的苏,美丽的丽,你们可以喊我苏老师。我来自南方的扬州,那是一座精致而古老的城市,最美的时节在三月……”

    苏丽的脸上总是带着笑意,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生命力。

    “我知道,烟花三月下扬州!”

    一个学生突然举起手,像是课堂上那般回答。

    “对,烟花三月下扬州。”

    苏丽脸上扬起自豪的笑容,继续介绍起自己。

    每个人都会对自己出生和生长的地方充满着感情,他们也不例外,这样的感情感染了所有的孩子们,也感染了因为好奇或不放心站在铁门外偷听的家长。

    “我叫秦朗。秦始皇的秦,朗朗读书声的朗,不是天气晴朗的那个晴朗。”

    他话音刚落,就引得学生们哈哈大笑起来。

    “我来自一个年轻的城市深圳,它在中国的南方,靠着海,那里几乎没有冬天,就算冬天来了也只需要穿一件厚衣服……”

    “我叫杜若。杜鹃花的杜,若有若无的若。杜若是一种路边的小花,也是一味药,可以治止痛消肿,不过我没有这个功能。”

    杜若向孩子们介绍着自己名字的由来,“我来自一个叫慈溪的南方县城,在东海之滨……”

    “我叫黛文婷,粉黛的黛,不是代替的代,这个姓很少,字也很难写,希望大家以后不要因为这个讨厌我的名字……”

    黛文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来自上海,一个富饶而现代化的城市……”

    “我是江昭辉。长江的江,昭示的昭,辉煌的辉。嗯……就是李老师那个李耀辉的辉。”

    他指了指刚刚走过去的黛文婷。

    “我和她来自一个地方,我和黛老师在大学之前一直是同学,在一起上学。”

    随着一个又一个老师介绍着自己,孩子们与老师之间的了解更深了一部,老师和老师们的了解也是如此。

    一趟“公开课”上完,孩子们终于有人大着胆子围在新老师的身边,开始好奇地询问他们来的城市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们又是怎么来的这里之类的问题。

    给新老师做出指引、一直安抚着孩子们的李老师看到这样的情景,默默地退了几步,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到他们不容易看到的地方,再一步步地后退,后退。

    嘴角噙着欣慰的笑意,李老师拿起手机,开始拍摄他在这座小学里最后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