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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张校长的通知下,李老师九月二号要走的消息不胫而走。

    张校长本身是个没有什么恶迹的人,由于在村子里开办了红星小学,在整个大坝子乡里也有很高的声望,这也是秦朗放心将钱交给张老师支配的原因。

    至于李老师的“恶名”,始作俑者是因为父亲得不到这笔款项的使用权而不平的张有田,张有田和康世龙是同学,又是好朋友,他在康世龙面前发了牢骚,康世龙便在平时闲聊里说了出来,他是村长的儿子,村长家里平时来来往往不少人,这么一传播开,村里人对李老师打着“为村里小学捐款”却死死抓着钱不放就有了意见。

    在他们看来,李老师迟早要走的,到时候拿着钱跑了,谁也找不到,再加上之前在分配衣物和物资上李老师确实对周边山民的孩子有更多的关照,所以红星村的村民才和李老师有了些矛盾。

    除去这些,红星村的村民在本质上还是淳朴而好客的,得知李老师要走,无论家里孩子在不在红星小学读书,也都送了些东西来践行,有些是鸡蛋,有些是地里的番薯之类,虽然不怎么值钱,但总算是个心意。

    连李老师自己都没想到村民们还会给他送东西,意外之余,更多的是感慨。

    村民以最大的不善来猜度与他,他难道就没有以最大的不善来猜度他们么?

    如果不是从内心里就不相信这些人,他又何必死死捏着那些捐助款不愿意交出来?

    弄清楚了症结在哪里,李老师之前那种激愤也消失了几分。

    村民都来送东西,村长自然也代表村里请了李老师和所有的支教老师吃了一顿,一半是践行、一半是接风。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这里物资太匮乏,这一桌子宴席没有什么荤菜,当地的面食倒是上了一桌,吃主食吃了个肚子圆圆。

    随着李老师离开的日期临近,红星小学的学生家长也陆陆续续的来为孩子报名了。

    因为新校舍的建成和之前两位老师在宣传九年义务制教育的努力,今年来报名的学生多了不少,除了张校长和李老师,新来的支教老师们也和李老师一起负责登记报名的学生,制作学生档案。

    除了之前那些学生,还有很多新来的一年级学生,大多是周围更贫困地方的学生。

    红星小学是受国家扶持的乡村小学,在这里读书学费是全免的,课本费和杂费只要达到补助标准也可以全免,所以这几天里,他们与其说在制作学生档案,不如说一直在填“两免一补”的申请表。

    和李老师认识的大多是去年在这里读书的孩子的家长,他和方老师去年一家家去调研学生情况、为他们送去御寒的冬衣和冬被,和这些学生家长都很熟悉,听到他今年要走,这些家长握着李老师的手,只会一遍一遍地说:

    “咋要走咧?咋要走咧?娃娃们怎么办咧?”

    当李老师指着新来的几个老师告诉他们有了接班的人时,他们的情绪才稍微平静点。

    饶是如此,李老师还是会被学生家长们拉到一旁去,用着当地的方言说出自己的顾虑:“李老师,我看这些新老师,不像是会在这里长待的样子,孩子们会不会被教了一阵子就没了老师咧?”

    李老师啼笑皆非:“怎么会,这些都是支教团队送过来的老师,都是提前培训过的,非常熟悉课本,有一个还是重点师范的学生呢!”

    但是他们就是不信,七嘴八舌地对着这几个老师指指点点过后,李老师终于明白了问题出在哪儿。

    来支教的几个老师,黛文婷一看就娇滴滴的吃不得苦,虽然暂时借了苏丽的衣服穿了,那种精致讲究的气质怎么也掩不住;

    秦朗更不必说了,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吃好喝好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山村这么苦,要吃没吃要喝没喝,他们不觉得这种“富家子”能留多久。

    苏丽性格活泼外向,做事却毛躁的很,填个表不是掉笔就是错字;

    杜若对支教这种事没什么热情,一天到晚板着个脸,即使对着学生家长也是公事公办的表情。

    江昭辉则是对每个靠近黛文婷的男家长都没好感,横眉怒眼的,让他们很害怕。

    这么一想,李老师思忖着自己那么快被乡人接受,还要感谢实习期在船上晒黑的那几个月,以及父母生的一副沉默平庸的脸,想想也是辛酸。

    在用尽全力安抚完了这些学生家长之后,那边苏丽却哭上了。

    来申请“两免一补”的都是些穷苦或家庭不幸的人,整个学校几十个学生,却有四分之一都是离异家庭,还有虽然没有离异却被父母弃养,由爷爷奶奶抚养的,一年别说一千块,连八百块收入都没有。

    苏丽完全不能理解一家人一年连八百块都没有怎么活,再加上还有学生家长是残疾的,苏丽登记着登记着,居然哭了起来。

    李老师过去时,正有位身穿旧军装的中年男人在替孩子报名,那种旧军装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人穿过了,已经被洗得发白,但在这山里居然见到了。

    他是来替今年上一年级的女儿交学杂费的,学校里书本费全免,杂费七十元需要达到补助条件的才能免,贴在桌上的补助条件表他看不懂,听苏丽读完后才点头,结结巴巴地说:

    “孩子他妈走了,我肾有病,干不了重活,老大老二都没有读书了,小女儿想给她读书,认识点字,嫁到别人家去才不受欺负。”

    这里重男轻女很严重,难得这男人对女儿有这样的爱护,苏丽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在申请表里写上“丧母,家庭经济困难”,登记了他和他家女儿的姓名,就要将一年级的课本给他递过去。

    她刚转过身准备递书,书就被杜若按住了。

    “你带了户口本吗?我们通知要申请免学杂费的要带户口本的。”

    杜若指了指身边的复印机,“两免一补要有材料。”

    那家长普通话不太好,杜若又放慢说了一遍才听清,摇摇头表示没有户口本。

    “那我们等你拿户口本来再减免杂费,课本先发给你。”

    杜若将课本递给他。

    “手续办齐了才能来上课。”

    那人又表示自己的户口本因为多年不用,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杜若一意坚持没有户口本复印件不能确定他丧偶,也不能确认他的家庭情况是否属实。

    苏丽在一旁看了,上来劝说:“杜若,差不多就行了吧,这里大部分都是条件不好的,年收入连八百都没有就够补助标准了,回头村里提供个证明不就行了吗?”

    正如苏丽所言,这里大部分人都达到了补助标准,申请表更多像是走个过场,填完就发放课本、减免所有费用,做好报告手续。

    有些没有带户口本来的,村里也提供了困难证明,这男人什么都没准备,明显是第一次来替孩子报名,不清楚手续。

    那男人听了苏丽的话,用期望的眼神看向杜若,但这个人的申请表是杜若经办的而不是苏丽,所以她执意要手续齐全了才能减免。

    到后来,苏丽也火了,掏了七十块钱往桌上一拍。

    “不就是七十块钱吗?这七十块我出了,他的户口本或者证明来了,再把这钱给我!”

    那男人没想到自己给孩子报个名惹了两个老师有了争执,又惶恐又感激地向苏丽道了谢,连声说回去就去开证明,捧着课本回去了。

    秦朗几人都在另一边忙,这边苏丽将钱拍在桌子上才发现两人起了冲突,连忙上前来询问什么情况。

    杜若看了看那七十块,将那钱夹在军装男的申请表上放到了一旁,接着去登记下一位。但不知道是不是她脸太冷,还是不通人情引起了别人的犹豫,在她这里登记的家长变少了不少,倒是苏丽那边涌过去不少人。

    一直到报道结束,那个军装男也没送什么证明来。

    这样的结果让苏丽面子上有些架不住,李老师见她和杜若气氛有些紧张,只好打着哈哈:“开证明也没那么容易,看他家应该住在远一点的地方,也许天晚了就没来,说不定开学了他的女儿就带着证明来了呢?”

    苏丽猛点头,杜若也不愿意揪着这事不放,这件事就被这么放了过去,没人再提。

    他们来之前是经过培训的,杜若是科班出身,负责教五年级和六年级的语文和数学,还有低年级孩子们的思想品德、高年级孩子的品德与社会;黛文婷是商务英语系的,有绘画基础,负责三年级以上学生的英语课和美术课;秦朗教二、三年级孩子的语文数学和音乐,江昭辉负责四年级孩子的语文数学和所有孩子的体育课。

    一年级的孩子还没有什么基础,很多连普通话都不会说,几个老师又不会当地方言没办法沟通,商量了下后请张校长先教一年级的学生。

    为了能让所有人的课程不打架,所有老师连同张校长一起将课程表排了又排,花了好长时间才基本错开。

    李老师开学第二天就要走,只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这些新老师。

    当得知苏丽带了不少饼干零食准备分给孩子们以后,李老师连连摇头:

    “不能分不能分,你一上来就给他们东西他们还以为你想讨好他们,你别觉得小孩子们没这么狡猾,其实他们最擅长看人脸色了,你好说话,他们就一直拿捏你。这些饼干可以当做奖励,他们做的好了,你就奖励他们一块,但是不能无条件给他们。”

    除此之外,他还教了他们很多东西,包括整理了一份学生的档案,将他教过所有学生的性格、家庭情况、需要注意的地方都记录了下来。

    这一本学生档案对现在两眼一码黑就要上岗的他们来说尤为珍贵,也就越发庆幸他们留下了当时负气要出走的李老师。

    到了九月一号开学那天,天才刚刚亮,李老师就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准备在学校里逛逛,拍拍照片,再陪着学生们上完最后一堂课。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早了,却没想到这么早已经有学生在大门外等着。

    李老师没想太多,连忙跑到大门处,替这些学生将铁门打开,意外地问:“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报道了?八点钟才上课……”

    他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见都是附近山上的学生,手里还都抱着一大包东西,笑着说:“算了,来了就进来,都去班上。抱着什么呢?老师帮你们拿……”

    他从几个学生手里接过东西,有个包袱皮没裹好,他一提就露出了里面半旧的羽绒服。

    李老师愣了。

    “李老师,阿大说你要走了。”

    几个半大的孩子仰起脸,黑黑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舍。

    “他们说就因为李老师把厚衣服给了我们,所以才要走了。”

    他们年纪太小,还不明白什么叫不患寡而患不均。

    “我们把衣服带来了,其实冬天冷一点也没什么的……”

    其中一个孩子怯生生地说。

    “李老师,你能不能不要走?”